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斗魔传(四十一)·边境葬刀
作者:zxfccx 2003年11月30日 【相关论坛】 【设置字体:大 中 小】 【我要投稿】
| 边境村。断崖。
这是一所靠近潘夜海边的草房,虽然造得简陋,但是却给人精致的感觉;断崖下潮声隐隐,映衬着房子周围的几株高过房顶的樱花树,别有一番雅意;如果是樱花盛开时节,听潮赏花,的确是人生一大乐事。
此时那房门忽然枝桠一声被推开,一个神情忧悒的灰衣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他径直穿过光秃秃的樱花树林,失魂落魄地走到断崖处,怔怔不动地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潘夜之海。
墨绿色的海浪汹涌澎湃,惊涛裂岸,发出轰天震响。冰寒的海风袭来,夹杂着无数细小的水滴,打在他的身上,脸上,唇上。
他脸上一片茫然,眼神中毫无生气,微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却不期然尝到一股咸咸的滋味。
“不要杀他!……呜呜……不要杀他!……呜呜……”那是谁在流泪恳求?
“罢了!罢了!既然你已经回心转意,我放了他又如何!希望你能够遵守你的诺言!”那是谁在挥手怜悯?
“随心!……随心!……”那是谁在嘶声呼喊?
“你心火之毒未解,又曾强行镇压,全身功力已失,只怕以后再也不可能回复……”那……又是谁在寒风中发出一声叹息?
他茫然着想着,但是脑海里的意识好象是被粗暴撕碎的绢书,有着无数断断续续的线索,却始终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。
他使劲地想啊想,但是什么也想不起来,刚想放弃时,忽然心如重锤,无数身影和场景在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一一闪过,最终定格在一名身穿嫁衣的少女身上。
她正坐在被血染红的鹅黄色地毯上,泪眼朦胧,无限深情地凝视着他;那哭泣的倩影距离他越来越远,渐渐在他眼中荡漾开来……
一滴眼泪无声地从他的眼眶滑出,滴落到他胸口的记忆项链上,轻微地“嗒”的一声,消失不见。
他忽然间从茫然中明白过来,痛苦地跪在地上,低声呜咽起来。
“修罗?!原来是你?!”身后传来一个惊诧的声音。
那灰衣少年闻声转头,看着诧异走来的智善大师;剑眉依然,稚气依然,面容依然,只是眼中多了一抹深沉的死灰色,正是盟重皇宫外无故失踪的修罗。
海潮隐隐,撞击在断崖下的乱石上,迸散成无数浪花,冲天激扬,四射零落。
智善坐在修罗的边上,听完修罗的叙述,想起龙血的话,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,道:“修罗,你打算怎么办?”
修罗喃喃地道:“我现在功力全失,已经是废人一个,除了老死边境村,还能怎么办?”
智善心中暗叹,掏出龙血交给他的无名密谱,沉声道:“这本绢书上记载了龙血毕生所学,他让我转交给你,如果你刻苦钻研,未尝没有回复功力的一天。”
修罗想到随心已经发下重誓,再也不与他相见,不由心中一阵悲苦,茫然地道:“回复功力又如何?我一个小小战士,又如何是一国太子的对手?”竟然对智善手中的密谱毫无兴趣。
智善见他心如死灰,只怕已经有了轻生之念,不由大急,喝道:“男子汉大丈夫,怎么可以如此消沉?!还记得你当年在边境武院学习时,武术教头常对你说过的话吗?世上只有不能成之人,而无不能成之事!”
修罗心中一震,想到自己离开边境村时的豪气万丈,但瞬即想到自己武功已失,此后只能老死边境村,再也不能与随心相见,忍不住心中凄苦,蓦地爬起身来,飞一般奔回草房,片刻后,拿着厚背刀和一把锄头出来,跑到断崖边。
他把厚背刀丢弃一边,举起锄头,对着地面发泄似地刨着,不久便满头大汗,地上也现出了一个大大的土坑。
他拣起厚背刀,恋恋不舍地看着一阵,终于轻轻放入土坑,怔怔了良久,终于把土复原,堆成了一座土冢。
智善看在眼里,心下黯然,上前拍了拍修罗的肩膀,叹道:“修罗,就让往事随这把刀一起沉埋了吧。有些东西,如果注定不是你的,强求也是枉然,反而徒遭痛苦。”
修罗喃喃地道:“难道一切真的有注定吗?难道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?”
“既然没有办法改变,那就把从前结束,开始一段新的生活,也许是件好事。” 智善叹息道:“人活在世上,并不只有理想和爱情。你不在这四年,可苦了尹老,尹老四年来一直都很想你,最近他一直卧床不起,你难道不想去看看他吗?”
修罗浑身一震,急道:“爷爷他怎么回事?”
智善叹道:“你随我去不就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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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境村的一条古老破旧的小巷子里,匆匆行来两人。正是智善和满面焦急的修罗。
修罗熟埝地走到左侧一间屋边,木门应手而开。
里面是个破落的小杂院,顶小如天井,四周零散地放着些琐碎的事物。
修罗进门就喊道:“爷爷!爷爷!”
屋内忽然传来阵阵咳嗽之声,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欣喜地说道:“修罗?是修罗吗?”
“爷爷!是我!”修罗大步冲进屋去。
屋内光线昏暗,摆设简陋,几乎没有什么东西,只有几个箱子,还有吃饭的桌子和凳子,最里面是一张木床,一位老者穿着藏青色破棉袄,斜躺在床上,身上铺盖着满是补丁的棉褥,正挣扎着要起来。
“爷爷,你快躺着说话!”修罗忙按住他。
爷孙相见,都是激动异常。
尹老人心情激动,语不成声,断断续续地道:“修罗,你终于……回来了。我还以为我……有生之年,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修罗又是喜悦,又是伤感,又是暗暗自责,道:“爷爷,我回来了。这次我不走了,我要一直陪着你!”
想到刚才在断崖边几乎生出跳海的念头,不由暗骂自己畜生。自己死了没关系,抛下爷爷孤苦伶仃一个人在这世上没人照顾,那自己真是枉自为人了。
尹老人脸上浊泪纵横,喃喃地道: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干枯的双手紧紧握住修罗,竟似再也舍不得放开。
智善关切的问道:“尹老,你的身体可还好?”
尹老人这才看到智善,忙道:“原来智善大师也在。多亏了智善大师这些年来的照料,我的身子骨好多了。唉,人老了,熬不得多长日子了,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修罗……”言下不胜唏嘘。
“尹老哪里的话,大家都是邻居,互相照料是应该的。”智善顿了顿,又道:“天色已晚,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尹老和修罗急忙出言挽留。
智善微微一笑,道:“来日方长,现在就不妨碍你们爷孙叙旧了。”
又转向修罗,意味深长地道:“修罗,天地立人,得失之间,自有方寸,可不要因为一时的失去,而放弃你所有的得到啊!”
修罗心中一凛,点头受教。
送别智善后,修罗又回到屋内,坐回尹老人的床边。
尹老人老泪纵横,心中却欢喜无限,时不时摸着修罗,忽然佯怒道:“修罗,都这么大的人了,还穿着这么破旧的衣服?人家的姑娘看了,会嫌弃的。不行!爷爷等有钱了,一定去扯点好的布料,给你做一身新的。”
修罗不禁心头黯然,强笑道:“爷爷,你就别操这份心了。修罗只要能陪在你身边,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当夜和尹老人爷孙两人盘膝长谈,直到下半夜才沉沉睡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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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后修罗心灰意冷,再也不提武功修习之事,每天早上都去边境村的北面荒山上砍柴,其他大多数时间都是陪伴尹老人。有时候,也会跑到边境村的海边断崖处,久久静坐不语。生活虽然清苦,但是他从小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,倒也毫不为意。
他全身功力尽失,那心火之毒虽然间歇性的发作,只是发作之时就会浑身无力,倒也没有什么性命之忧。
智善见他如此消沉,时常有意无意和他谈论弈棋之道。修罗虽然并不感兴趣,但不忍拂却智善一番苦心,加上闲来无事,也就跟随智善学棋。
智善是棋圣传人,自然懂得因材施教,修罗虽然性格粗枝大叶,但人却聪明绝顶,在智善的指点下,倒也进步神速,两个月后,棋艺已经隐隐有大将之风。
智善时常被上官先生拉去对弈,修罗初习棋艺,天天着迷似的翻看智善所藏棋谱,有所寄托,心中的伤痛也渐渐平淡了下去。
这一日上午,他砍完柴火,照常来到智善家中,智善不在,只有几个下人,都识得修罗。
他进了智善的书房,又开始翻看起棋谱来,无意间翻到那本无名密谱,想起是龙血所托,不由一阵心烦意乱,随手翻了两页正要放下,忽然发现里面竟是棋谱。
他略一观看,只觉得那上面所载之棋局无不怪异绝伦,下面的注解也皆发前人之未发,不由被深深吸引住,翻到第一页,仔细研读起来。
这无名密谱一共分为十三篇,分别为棋局篇,得算篇,权舆篇,合战篇,虚实篇,自知篇,审局篇,度情篇,斜正篇,洞微篇,名数篇,品格篇和杂说篇。
第一页棋局篇开篇即道:“夫万物之数,从一而起,局之路,三百六十有一。一者,生数之主, 据其极而运四方也。三百六十,以象周天之数。分而为四隅,以象四时。 隅各九十路,以象其日。外周七十二路,以象其候。枯棋三百六十,白黑相半,以法阴阳。局之线道谓之枰,线道之间谓之卦。局方而静,棋圆而动。自古及今,奕者无同局。”
立论大气磅礴,精彩非凡,寥寥几十字,便道尽棋局精微奥妙之处。下面附了几副棋局,一一来验证文字所说。
修罗暗呼精彩,不由沉迷其中,竟不觉忘了时光流逝,一口气将这十三篇全部看完,信手翻过,后面却都是些蝇头小字,全是龙血所撰写的武学法诀,第一行写着三个字:清心诀。
他忽然想起龙血曾经对他说过,他心火之毒本来只要修炼“清心诀”,时间长了可以自然根除。但是由于他强行镇压,天火已经侵入经脉,再也祛除不得,而且功力尽失,再也不能恢复。
想到从此报仇无望,陪伴爷爷,老死边境村,有没有功力也是无所谓,但是周期性的手脚发软,倒是烦人得紧。于是依着那蝇头小字所载,吞吐习练起来。
那清心诀虽然少有人练,倒也并非武功,而是医家中人延年益寿的密传法门。龙血当年曾和医神有过一段际遇,所以知道这修习之法。
修罗静坐入禅,默念清心诀,只觉得脉息奔流,不停周身运转,心内似乎也有什么东西丝丝流出,跟着脉息流转,感觉玄妙之极,周身运转三遍后又缓缓流回心脏。他行功完毕,只觉浑身舒泰无比,忍不住伸了个懒腰,睁开眼睛,已经天色沉沉,掌烛时分。
修罗将无名密谱放入书架,但是智善依旧没有回来;想到嗜棋如命的上官先生硬拉着智善不放的情形,他不由哑然失笑,自顾离去。
他刚走到门外,忽然一人迎面扑来,倒吓了他一跳,定眼看去,却是住在尹老人隔壁的老余。
只见他满面惊惶,看见修罗,立刻紧紧抓住他的肩膀,上气不接下气,急道:“修……罗,不……不好……你……你爷……爷……出事……了……”
“什么?!!”修罗顿时大惊失色,心脏狂跳,脸都白了,一把抓住老余,暴喝道:“怎么回事?!你快说!”
“在……西街口……快……”老余断断续续地道。
还没有说完,修罗已经冲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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